7.

一道閃電劃過寂靜的夜空，將大地照得一片慘白。

空山之中，隱隱傳來野獸的嘶吼。

狐太子被窗外異相驚醒，閉著眼睛鉆進身邊的母狐懷裏，拱了又拱，“母妃，我怕……”

“莫怕，孩兒莫怕。”母狐將狐太子再摟得緊些，溫柔地撫上他的後背。雙眼定定地望著窗外的電閃雷鳴出神。

青丘山中，清玄真君用來困住莫墟的藤蔓已被燒成焦黑，一條條如死蛇般躺在地上，顯然剛經歷了一場惡鬥。

一陣狂風刮過，這些焦黑的枝條就撲簌簌地碎裂，化作灰燼，消失於曠野之中。

桃夭握著清玄給他的護身玉佩，找了塊巨大的山石作掩護，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打鬥。

不遠處，兩道黑影激烈地纏鬥在一起，借著月光仔細辨認，勉強能分清是一人一獸。

只見那男子不知念了幾句什麽咒語，忽然天雷大作，向那巨獸劈去。

巨獸雪白的毛發被泥土鮮血染紅，漸漸看不出本來面目，一條後腿也被雷劈傷，使得行動有些遲緩。

“莫墟，你莫再頑抗，跟我回天庭請罪！看在你當年降魔有功的份上，玉帝必會網開一面！”清玄飄然於凡塵之上，義正言辭。只是右面的袖子被烈火燒去，看上去有些滑稽。

巨獸用琉璃珠般的金色雙眸盯著他，眼中似有不甘，“想不到風雷珠到了你手裏……是我小看你了！罷了，我認輸……”

狐王莫墟心高氣傲，如今居然垂下他高貴的頭顱，向清玄俯首臣稱。

但清玄還是有些信不過他，從袖中取出一條捆仙繩，想要將他捆住。

說時遲那時快，當清玄取出捆仙繩的一瞬間，莫墟突然張口噴出一股烈火。這烈焰如一條火龍，以萬馬奔騰之勢直奔清玄而來，幸好清玄早有察覺，忙揮動拂塵，攪起一陣狂風，將火龍滅了個幹凈。

也就在這片刻之間，莫墟已逃得不見蹤影。

堂堂狐王，竟跑得如此狼狽。清玄冷笑一聲，招過祥雲，急追而去。

“真……”話還未出口，清玄已然沒了影子，桃夭躲在巨石後面，凍得縮了縮身子，又將身後的九條狐尾扯過來蓋上。

莫墟不顧傷勢，拼了命一路狂奔。

他一定要活著離開，因為還有人在等著他。

眼看清玄還沒有追來，莫墟在倉惶中竄入一個隱蔽的山洞。

山洞中有一張石臺，一名面色青白的年輕書生伏在上面，已幾乎沒了氣息。

聽到響動，書生勉力將雙眼睜開，卻被渾身浴血的莫墟嚇了一跳。“莫墟……咳咳，你……怎麽……了……”

莫墟張口銜住書生的領口，一把將他甩到自己背上。“別說話，跟我走。”一開口，竟是難得的溫柔。

“有人咳咳咳……在追你？”

“別多問了，他馬上就……已經追來了！”莫墟面對洞口的黑影，狠狠齜著牙。

書生被埋在莫墟厚實的狐毛中，看不清洞外的景象，卻也依稀看到地面上那個拉長的影子。

“莫墟……別管我，咳咳，你快走吧！”

隨著一聲驚雷，暴雨悄然而至。

那個站在洞口的人終於緩緩開口：“莫墟！仙凡有別！這一點，你難道還不明白！”

8.

眼見書生身上一股黑氣隱隱纏繞，吞噬著他僅剩的一絲生氣，清玄默默皺眉。

直到此刻，他才明白為什麽莫墟要殘害同族。原來他要用天狐尾來作藥引，來為這書生續命！

一條狐尾，百年道行，卻如此輕易地被人拿來作藥引。呵，真真好一個癡情狐。可他竟要用他人的性命來為自己犯下的錯贖罪，又有誰人能擔得起這份深愛！

清玄出口直斷：“他已救不活了，不出三天，必死無疑。”若沒有狐尾續命，他早就是個死人。

“你胡說！”

“莫墟，如若你願隨我回天庭，我或許能免去他身上的罪孽，讓他清白地去投胎。”

“笑話，他何罪之有？”

“身為凡人，卻妄瀆仙身，這是其一；違抗天命，不入輪回，這是其二。”

莫墟雙眼幾欲噴火，“這不是他的錯，是我！是我！”

清玄掐指一算，“這雖是你犯下的罪孽，卻會十倍報覆在他身上。他前幾世積攢了不少福報，本該是個有福之人。可惜為你所累，觸犯天條，才落得如此短命下場。”

“為什麽？就因為他是凡人，而我是仙？”莫墟痛苦地仰天長嘯：“不，我不是仙，我不願為仙！我寧願與他同入輪回，來世作一對平凡伴侶！為何，為何我是仙！”

眼看莫墟雙眼變得血紅，已在狂化邊緣，清玄再不遲疑，將捆仙索飛擲出去。

莫墟嘶吼著，轟然倒下，卻還是不肯罷休，用尖銳的牙齒瘋狂地啃咬那捆仙索，只在自己柔軟的肚皮留下一道道可怖的血印。可他依舊不自知似的，瘋狂地啃咬著，似乎要連自己的骨肉一起吞吃下肚。

“莫墟，”原本昏迷在莫墟背上的書生被他震醒，掙紮著用盡最後的力氣撫上莫墟的臉頰。“你不要這樣，咳咳……你說過，我們下一世還能再見。你就跟他走吧。”

“不……下一世你又會忘了我，我不要你再將我忘記！”

一人一獸哭著抱在一起，作最後的訣別。

事已成定局，清玄不願看二人互訴衷腸，轉身走出洞外。

東邊一片瑰麗的玫紅，已隱隱有日出之勢。

雷雨過後，空氣中帶著泥土的氣息。被雷火肆虐過的土地得到浸潤，逐漸煥發生機。

“真君……”桃夭瑟縮地從一顆樹後走出來，九條尾巴迎風擺動，也不知他是何時跟過來的。“事情辦妥了？”

看他這副模樣，清玄不禁有些好笑，“怎還不將這九尾化了去？”

桃夭摸了摸頭，倍感尷尬，“不知怎麽就是化不去。”

“哦？”清玄將他拽過來，擺弄毛茸茸的狐尾，半晌才道：“如此倒也有趣。”

桃夭被雷劈中似的跳起來，將狐尾收回，耳後根有些微微紅了。

卻聽洞裏依稀傳來莫墟的悲泣，“……是我害了你，是我欠了你……”

想不到威風凜凜的大狐貍也會有這樣婉轉的柔腸，桃夭不禁問道：“他何事如此傷悲？”

清玄遠望東方，“為情所困。”

“為情……”桃夭似乎有些不明白，茫然道：“真君也曾為情所困過嗎？”

清玄轉過頭，目光深邃，不帶一絲雜念，直逼得桃夭轉過頭去，不敢與他對視。

“我沒有情。”

9.

清玄將莫墟帶回天庭，回玉帝面前覆命，又難得地為書生求情，免除他打入畜生道之苦。

只是莫墟與凡人私通，又濫殺無辜，玷汙仙格。即使他曾在仙魔大戰中立下累累戰功，也難逃天罰。

不多久，狐王莫墟因重傷流落凡間，陰差陽錯與凡人私定終身的事跡被編派成各種版本，流傳於天界，成了小仙們茶餘飯後的小點心。

裏面自然少不掉桃夭一份功勞。

“你們當時不在場，可不知道那書生長得傾國傾城，妖媚眾生。雖說我是只男妖，看了也要心動！”桃夭被一群小仙圍在中間，講得唾沫橫飛，也不管幾個小童在背後玩弄他那去不掉的狐尾。

“嚇！是個書生！那莫墟不就是個斷袖了！”小仙們一驚一乍，七嘴八舌地討論開了。

“你們難道不曾聽說，那莫墟不但是個斷袖，還是個極為癡情的斷袖！他為了那凡人，甘願被剔除仙根，受輪回之苦！”

眾仙紛紛嗤之以鼻，“做凡人有什麽好，區區數十年性命，如同螻蟻。哪有做仙來得自在。”

桃夭聽著小仙們的議論，若有所思。

“桃夭！”絳童從外頭跑進來，直呼桃夭的名字，“師尊找你。”

桃夭懶懶地站起來，“何事？”

“我也不知，師尊叫你去殿內見他。”

桃夭依言走到殿內，卻見清玄正站在庭前看落花。一片淺粉色的花瓣落到他衣袍上，又被風輕輕拂落，掉到地上。

桃夭霎時如被雷劈中了一般，動也不能動，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清玄。

白衣，少年，落花……

一幕又一幕本不該存在的影像，突然出現在腦海。

“桃夭，你過來。”清玄轉過頭，遠遠地向他招手。

桃夭這才恍然從魔怔中驚醒，慢慢挪著步子過去。

“你隨我去一趟夢緣靈君府。”

“去那作什麽？”

“你不想將這狐尾去了？”

原來這狐尾是由狐族特有的一種障眼法化出，號稱狐嗅囊。

道行不足的小狐貍若遇到強敵，只要將這狐嗅囊施在身上，就能變出九尾，以假亂真，嚇退對手。

卻不知為什麽在桃夭身上效力如此持久。

那日收服了莫墟之後，清玄將桃夭帶回狐族領地，請狐王將他身上的狐尾化去。可惜狐王費了半天力，也沒有半點成效。

為今之計，只有求精通變化之術的夢緣靈君來一探究竟。

“真君，莫墟真的願為那凡人剔去仙根？”桃夭跟在清玄身後，終於忍不住問。

清玄微微點頭。

桃夭嘆了口氣，“他可真傻。”

清玄饒有趣味地看他，“你何出此言？”

“他想與那凡人雙宿雙飛，為何不渡他成仙。這樣兩人都長命百歲，不就能日日在一起了？”

清玄身形一頓，緩下腳步，難得地為桃夭解釋：“哪有這麽容易，仙人不可妄動凡情，否則又與凡人有什麽區別。更何況，能否成仙並非你我說了算，命裏有時終須有，命裏無時莫強求。”

聽到這，桃夭來了興致，“那我可有機緣？”

清玄轉頭對他一笑，燦爛如百花齊放，“自然有。”否則我做這一切，可不都是白費了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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